三万元买一段“实习”？他们为什么付费

　　郑微第一次听说“付费实习”，是在一通电话里。

　　电话那头是留学规划机构的老师：“申请QS前一百的硕士院校(英国QS公司发布的‘世界大学排名’中位列全球第1至100名的高校——记者注)，至少要有一段大厂实习和若干小企业实习。”

　　郑微是北京一所高校金融专业大四学生，计划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申请期临近，她的简历却一片空白。

　　对方随后介绍了公司的“付费实习”业务：3万元，换一段大厂实习经历。郑微以前没想过“倒贴上班”，可这一次动心了，和父母商量后交了钱。1个月后，她成为一名“行业研究实习生”。

　　接受记者采访时，她已实习近3周。原本说好的证券公司岗位临时称“名额满了”，换成了现在的岗位；带教老师入职两天就出差，她很少见到同事，日常工作则是“把文档做成PPT”。

　　当下正值“金九银十”招聘季。在就业压力与履历焦虑的双重裹挟下，一些大学生开始尝试“付费实习”：学生支付费用，由机构或公司提供实习岗位、实习证明、项目经历，甚至“内推”机会。

　　当实习经历成为一项可以购买的服务，学生为什么愿意付费？花钱买来的实习，真的能换来能力和机会吗？面对“名企”“内推”等说法，大学生如何避免踩坑？

　　夹缝中的实习困局

　　郑微尝试过自己找实习。大二一年和大三上学期，她多次投递简历，“基本石沉大海”。她发现，企业希望应届生有项目经验、有实习经历，但对没有实习经历的本科生来说，获得第一份实习最难。

　　云南某高校通信工程专业大四学生张言炎也有类似经历。他不打算考研，从大三起就开始海投简历，但对口行业竞争激烈，大多没有回音。后来，一家公司通知他去实习，却要求先交约4000元培训费，承诺培训后安排实习并对接大厂内推名额。

　　他把这事告诉家人，父母没有反对，“在他们看来，花钱买实习经历，相当于买知识、买经验。”

　　但进入公司后，张言炎从同期实习生那里得知，内推名额少得可怜，几批人可能只抢一两个；还有人交完培训费，培训结束后以“培训效果待合格”为由被辞退。这与他的期待相去甚远。

　　山东某高校计算机专业大二学生王桉，在社交平台看到有人分享付费实习拿到证明的经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私信对方。她花1万元进入一家软件公司，岗位是“软件开发实习助理”。公司承诺出具盖章实习证明、配备企业导师、参与真实商业项目、提供推荐信，虽不“保offer”，但可简历内推。

　　实习接近尾声，王桉说，部分承诺兑现了，实习证明开给了她；但“深度参与项目”并没达到宣传深度，工作多是数据整理、代码测试辅助，“和付费前描述有一定差距”。

　　“付费实习本质上属于需要高度警惕的灰色产业。”王桉认为，一些机构抓住学生的求知心理，放大宣传、贩卖焦虑，夸大项目含金量、内推和推荐信的效果。很多承诺并不相符。

　　为什么他们愿意“倒贴钱”实习

　　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学生职业发展与就业指导中心副教授高艳长期关注青年就业与生涯教育。在她看来，付费实习背后的需求不能简单归结为“学生想走捷径”，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好的岗位本来就少，想进入头部企业的学生却越来越多。”高艳说，部分非重点高校学生甚至在简历筛选阶段就被挡在门外，很难获得大公司的实习机会。

　　当学生看到身边的人已经有了“大厂”“名企”经历，而自己的简历还是空白，焦虑会被进一步放大。一些机构由此看到了操作空间：部分企业将筛选工作外包给猎头或人才机构，学生交钱，就有机会“绕过门槛，坐到面试官面前”。

　　高艳观察到，付费实习最早从留学机构蔓延出来。申请国外学校需要志愿者、实习经历，而国内教育体系里没有这套，留学机构便“安排”起来。由于留学申请中的经历很难查证，机构的目标可能变成“优化简历”，而不是真正提升学生的就业实力。

　　更深层的驱动力，是履历焦虑。

　　“学生最大的焦虑，就是毕业的时候简历上啥也没有。”高艳说，付费实习能起到“止痛安慰”的作用。哪怕明知没有提升能力，简历上能写一行，心里也会踏实一些。

　　郑微深有体会。留学申请、毕业论文、英语考试，每一项都在倒计时，她等不起。

　　这种焦虑有时还来自家庭。高艳提到，来咨询考公务员、实习的，“家长比学生多”。一些家长像“割草机父母”，把孩子前面的障碍全推平，过度干预成长，“其实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

　　社交平台也容易制造“大家都去了大厂”的错觉。学生看到的往往是成功进入大厂、拿到好offer的人，身边的人好像都有漂亮的实习、比赛和项目。可实际上，这部分人本来就是少数。

　　花钱买来的实习，真的能换来能力吗

　　对于只想要一纸证明的人来说，付费实习或许“有用”。但对真正要凭能力立足的求职者而言，答案并不乐观。

　　郑微评价自己的实习“性价比偏低”。她有了实习，却没有真正建立起对行业的认识；完成了不少PPT，却很难说清自己掌握了什么新技能，重复性、机械性的工作也不能为简历增光。张言炎则发现，所谓大厂内推并不是一张可以直接兑换工作的“通行证”。

　　如今，一些购买过“天价实习”的大学生发现，重金“买”来的经历含金量并不高。部分中介口头许诺知名企业岗位、可写进简历的项目经验、高管推荐信等福利，可入职后学生才看清：大多只是打杂、简单整理资料，根本接触不到核心业务。更有甚者，学生交了高额服务费，最后岗位泡汤，维权困难。

　　多家知名企业曾公开发布声明，从未与任何第三方中介机构开展招聘合作，企业官方招聘和求职流程全程免费，不会向求职者收取报名费、内推费、实习安置费等任何费用。教育部也曾在毕业季发布提示，提醒大学生警惕“付费内推”“实习生套娃”“虚假招聘”等求职陷阱。

　　贾琪所在的中介机构，在推荐大学生实习匹配对接行业已有八九年的时间。他们接触了很多用人单位和在校大学生，看到了一个现实矛盾：企业总说招不到合适的实习生，大学生却不知道去哪里找真正有含金量且靠谱的实习机会。“我们最初的想法就是打通企业和学生之间的信息差，让学生能匹配到真实有效的实习机会。”

　　然而，贾琪也看到业内许多乱象，如虚假内推、天价中介费、注水挂名实习、虚假岗位、付费买实习证明、岗位描述和实际工作严重不符，收取押金保证金等。她告诉记者，正规机构对接的岗位来源主要有3类：企业校招、HR直连合作、企业内部员工项目组实习生需求的合规内推。机构在为学生对接实习的过程中，需要做多层核验。和企业反复确认实习工作内容、薪资、实习时长、是否提供实习证明、是否提供转正机会等。上岗前和学生全方位同步岗位全部信息。同时，核对学生上岗情况，是否收到企业官方邮件发放的offer、实际的工作内容是否与岗位标注的一致。实习结束之后，指导学生正常流程获取人力章实习证明及项目组负责人签名推荐信。

　　“我们会拒绝挂名、只买证明不用干活的岗位，杜绝虚假岗位流入。”贾琪建议，大学生也需要擦亮双眼，提前计划，不要临近毕业病急乱投医。“特别是海外留学生，某些机构说没有本土实习就没有办法回国内找到好的全职工作，不要被这些迷惑，支出大笔金额却得到注水实习。”

　　四川致高律师事务所青年律师赵双双也关注到这类纠纷：学生付了钱、开始了“实习”，回头才发现岗位是注水的、证明是注水的，甚至“实习公司”本身都是空壳。

　　有些机构提供的可能是职业规划、简历修改、面试辅导等真实服务；也有一些机构利用学生的信息差，把所谓“实习机会”包装成商品；更有甚者，虚构岗位、虚构合作企业，以“名企实习”“内推”“保录取”等名义骗钱。

　　赵双双给出“四查避坑法”：查证照，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看经营范围与行政处罚记录，在属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官网查人力资源服务许可及备案名单；查口碑，可在裁判文书网等平台检索机构名称及关联公司涉诉记录；查收费，只走对公账户、索要发票，收款方是个人的一律警惕；查承诺，出现“保offer”“保名企”“保通过”的，要提高警惕。

　　赵双双提醒，学生与中介之间名为服务合同、实为买卖岗位机会，违背公序良俗的合同自始无效，费用可以主张返还；虚构岗位、伪造offer的机构，则可能涉嫌诈骗。

　　她建议优先走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校企合作项目、企业官网校招、国家大学生就业服务平台等免费而安全的官方渠道。“几万元买‘背景’，不如用来学一门硬技能、做一段可讲出细节的真实项目。”

　　如果已经踩坑，赵双双说，应第一时间止损、固定证据：保存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合同，向12333、12315投诉，必要时提起诉讼或报案。

　　“别把被骗污名化。”高艳表示，对于已经因付费实习吃亏的年轻人，不要害怕或有羞耻感，“该求助就求助老师，不要影响毕业和征信，能追回的钱尽量追回”。

　　把“确定性”押在自己身上

　　付费实习乱象的背后，是就业焦虑被商业收割。年轻人该如何走出这个困局？

　　国家认证生涯规划师张进曾从事企业人力资源工作30多年，服务过10余家不同类型的企业，也接触过不少求职大学生。

　　张进判断学生时，并不只看简历上的学校和经历，更看知识、技能和才干。“我问学生，你为什么找这份实习？你的目的是什么？学到了什么？”她说，几个问题往往就能判断一段实习经历究竟有没有真正发生，以及学生掌握的技能是否匹配岗位要求。

　　这也是高艳想提醒学生的：即使一时蒙混过关，也过不了后面的关。“你拿着幌子进了大企业，就业实力不够，慢慢也会暴露，往往真坐到阅人无数的HR面前面试的时候，你就露馅了。”

　　张进并不全盘否定付费实习存在的逻辑。对于需要规范书写实习经历、完善个人画像的学生，正规机构确实能够提供专业技术支持。但她同时强调，真正负责任的机构少之又少，更重要的是“回到能力本身”。

　　在张进看来，学校教育与企业用人需求之间存在脱节，“企业要的技能，学校往往不教”。因此，企业和学校都应调整：企业用人可以直接联系有关院校，学校也应主动联系对口企业和岗位，为毕业生搭桥，达成双向选择。

　　“在从学校通往职场的路上，学生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个人判断能力、信息检索能力和持续学习能力。”张进建议，即使实习中承担的是基础工作，也可以主动把事情做好，寻找机会向有经验的同事学习，了解企业真正需要什么能力。

　　张进给焦虑中的年轻人一个公式：焦虑=期待-能力。“焦虑在一定程度上是前进的助动力；但当期待值过高、能力跟不上时，人就会焦虑。想缓解焦虑，无非是降低点期待，眼光不要放得太高；如果时间充足，就着重提升能力。”

　　高艳建议，不要一上来就盯着“金光闪闪”的地方。她建议学生从小企业、校友企业起步，“先从小的地方开始，台阶一点点迈，真的学到东西、增长实力，再去大厂还有机会”。

　　郑微对记者说，她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的，但“一定不是最优解”。对同样处境的学弟学妹，她建议，以自己投递简历、寻找机会为先，万不得已也要擦亮眼睛。

　　“接纳自己是个普通人，不等于放弃努力，而是拒绝被虚假的内卷裹挟，拒绝把焦虑交给明码标价的中介。路可以慢一点，台阶可以小一点，但每一步最好是真的。”高艳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郑微、张言炎、王桉、贾琪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 实习生 邱贝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