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中轴线如何成为“天下之轴”？

北京中轴线鸟瞰。　(北京中轴线申遗保护工作办公室供图)

　　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轴线——中国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的第59项世界遗产，也是北京的第八项世界文化遗产。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要“宏观讲格局，微观讲故事”。

北京中轴线既有宏大的格局可看，又有细致的故事可讲。2026年7月27日，时值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两周年，由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新近主编出版的《天下之轴——北京中轴线上看文化遗产》一书正式发布，用文字和图片记录每一处遗产的动人故事，彰显这条轴线曾经见证并仍在继续推进中华文明与世界的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可以说，北京中轴线延伸开去的，正是一条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有形与无形的文化纽带。

　　交流互鉴：北京中轴线见证中国和融万方的国际交往故事

　　北京中轴线并不只是北京城的城市之轴，还可以视为都城面向天下的一条秩序之轴。

　　北京中轴线与大运河这两项世界文化遗产在北京什刹海东侧的万宁桥(澄清上闸)处交汇，而万宁桥是元大都中轴线规划基点，同时作为大运河、中轴线双遗产交汇节点。

　　以万宁桥这个双料世界遗产交叉点为起点，就会发现，一线一河，实连天下：中轴线向南，通过大运河南接江南粮赋、通达海上丝路；向北延伸，直指元上都，连通草原与北方。一线一河，一纵一横，将南方与北方、农耕与游牧、中原与边疆联结而成更大的天下格局，世界各国使节人员也正是得以从这条连接之脉进入中国开展对外交往活动。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京中轴线从来不只是北京城的中轴线，它同时也是元、明、清三代将都城嵌入“天下格局”的空间坐标，是一个文明共同体的秩序之轴。

　　西方人早就注意到了北京城这条中轴线。在元世祖时期来到元大都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记载了元大都全城的院落建筑整齐排列在一条直线上。十六世纪末，意大利人利玛窦来到北京，在《利玛窦中国札记》里详细记载了紫禁城的对称布局。十七世纪中叶，荷兰使团成员尼霍夫绘制了《北京皇城平面图》，欧洲人第一次用图像呈现了北京中轴线宏伟的空间秩序。十八世纪，来自意大利的郎世宁以宫廷画师的身份参与绘制《京城全局图》，以更加精准的画法技巧记录下了中轴线的面貌。十九世纪中叶以后，西方摄影术传入北京，许多西方人相继用相机镜头对准了中轴线。1860年意大利摄影师费利斯·比托从景山之巅俯瞰紫禁城的照片，是现存最早的中轴线系列影像之一。这些反映北京城市格局的地图和摄影照片被带回欧洲，向世界展示了北京这座东方古都特有的秩序感。

　　到了当代，中轴线的国际交往功能日益凸显。众多国际友人参与“北京中轴线国际艺术周”等跨国文化活动，在故宫博物院举办的太和论坛吸引五大洲上百名代表参加，天坛神乐署中和韶乐复原展演走出国门，“世界遗产在北京”主题展览在法国巴黎举办，纪录片《跨越时空的北京中轴线》在美国国家地理频道播出，无数外国游客近年来沿着中轴线来一场“中轴线City Walk”，以脚步丈量这条魅力之轴……北京中轴线曾经见证并仍在继续推进中华文明与世界的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这里一直是中外文明相遇、对话的地方。可以说，从北京中轴线延伸开去的，正是一条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有形与无形的文化纽带。

　　文化花丛：北京中轴线的物质遗产与“非遗丛”的整体互动

　　在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一周年之际，笔者提过一个概念叫“北京中轴线非遗丛”，意即北京中轴线这项物质性的世界文化遗产就像一根枝干，其周边生长出了众多非遗犹如“花丛”一般。“北京中轴线非遗丛”围绕城市布局、建筑营造、礼乐传承、文化空间、生活场景、工艺器用六个维度展开。

　　其一是城市布局的记忆。在北京建城传说的讲述中，刘伯温和姚广孝共同建造“八臂哪吒城”的故事，附会着北京内城九门的对称格局。钟鼓楼传说、什刹海传说、万宁桥传说、前门传说、天坛传说，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口耳相传间，保存着北京中轴线形成各个重要节点的民间记忆。

　　其二是建筑营造的匠心。传统木结构营造技艺、琉璃烧制技艺、“样式雷”烫样技艺，这些非遗的创造者与传承者，直接参与了北京中轴线相关建筑的建造与修缮，如今依然用营造技艺为古都北京书写着城市布局原则和礼制精神。

　　其三是礼乐传承的声音。智化寺京音乐源于明代宫廷，至今已传承27代，堪称“中国古代音乐的活化石”。天坛神乐署中和韶乐，从明代宫廷祭天祭祖奏响，到如今八音齐备的活态传承，六百年间从未断绝。金声玉振、礼乐相和的理念，影响了东亚多国的祭祀文化与雅乐传统。可以说，这是中轴线文化辐射力最远的一种声音见证。

　　其四是文化空间的活力。天桥中幡、天桥摔跤、北京评书、京剧、皮影戏，以天桥、前门、什刹海一带作为互动舞台，将皇家礼仪与市井民俗熔于一炉，衍生出了独具韵味的“京味文化”，体现了北京文化深厚的包容性。

　　其五是生活场景的温度。北京烤鸭、都一处烧卖、仿膳御膳、内联升布鞋、吴裕泰茉莉花茶，这些与古都生活日常息息相关的非遗，在中轴线上的商贸喧闹里获得了生存的土壤，并融入衣、食、住、行、用、娱的市井烟火之中。前门、天桥、什刹海，无数商贩的吆喝声、无数食客的谈笑声，与近在咫尺的皇家宫廷氛围相融相和。

　　其六是工艺器用的极致。“燕京八绝”代表了皇家工艺的高峰，如今更成为大国“国礼”的重要文化IP。源自宫廷的北京刻瓷，用金刚钻在瓷器上镌刻，将古都北京的文化韵味与现代艺术创造力相结合，用小写的china(瓷器)讲述着大写China(中国)的故事。

　　这些多彩非遗与北京中轴线物质遗产的建筑场所、文化空间与应用场景相互补充，密切共生，构成了这座千年古都的皇家气象、生活百态、市井烟火。

　　当代新生：北京中轴线保护利用的公众参与和社会治理

　　对于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利用来说，人的活态传承发挥着至关重要的连接作用。北京中轴线在申遗过程中以及申遗成功以后公众的持续、广泛参与，特别体现了文化遗产与现代生活的连接性。

　　2022年，《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条例》正式施行，有专章规定了“传承利用与公众参与”，这是一部在中国世界遗产领域较早把“公众参与”写进法条的地方性法规。2023年，北京市文物局公布了《公众参与北京中轴线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支持引导机制(试行)》，这是全国首个公众参与文化遗产保护的专门机制。《北京中轴线保护传承三年行动计划(2025年—2027年)》则进一步明确提出推动形成政府主导、专业支撑、全民参与的遗产保护新机制。

　　北京中轴线正在从“专业保护”走向“全民守护”，公众参与的社会治理机制提供了凝聚世界遗产保护智慧的“北京经验”。

　　在北京中轴线沿线，一系列文物建筑经过修缮被赋予新的生命力。先农坛的神仓和庆成宫向公众开放，钟鼓楼开设了“时间的故事”数字展览，被称为“龙尾之要”的宏恩观转变成为中轴线主题文创空间，寿皇殿回归景山公园并恢复历史陈列展览。在中轴线两侧，古建与民居相互衬托，雨燕与鸽子栖息在同一片屋檐下，小微博物馆与口袋公园、胡同微花园融入居民的日常生活。北京中轴线区域范围内，有了越来越多可讲当代故事、可享景观生活的地方。

　　2024年申遗成功以来，北京中轴线15处遗产构成要素的接待游客数量大幅增长。地铁8号线这条“地下中轴线”，让自由规划探访线路成为每个人可触可达的日常。数字技术的发展，让远在海外的朋友也能隔着屏幕一览中轴线全貌。中轴线上的各大博物馆和文化机构推出了各种公众活动，先农坛古建馆的游客量翻了近十倍，2025年突破百万人次，成为新的“城市会客厅”，文创销售总额超过5300万元人民币，仅“天宫藻井冰箱贴”一款就卖了20万件。

　　申遗成功以来，公众参与机制不断健全。“北京中轴线数字打更人”项目为志愿服务创新科技赋能，降低公众参与门槛，无数志愿者通过小程序拍照上传监测信息，汇总到遗产监测云平台。“中轴线文化遗产传承与创新大赛”也吸引了全球56万人次的广泛参与。中轴线沿线社区不断推动城市微更新，探索遗产与社区空间相融合的新路径，北京中轴线正在成为“人民的城市客厅”。

　　北京市“十五五”规划提出，将实现北京中轴线遗产点全部对外开放，“人民之轴”日益清晰展现。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最终的落脚点是透物见人，是让普通民众成为历史的主动参与者、文明的当代传承者，北京中轴线正是一个标杆案例。

　　申遗成功两年来，北京中轴线正在从一条地理意义上的城市轴线，面向活态传承、民众力量、世界窗口，成为文明传承、创新、互鉴意义上的“天下之轴”，成为一条既宏大包容又独具魅力的中华文明轴线。

　　作者简介：

　　王铭。受访者供图

　　王铭， 首都师范大学北京文化带研究院负责人、北京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文化遗产专业负责人，首都师范大学人文社科创新研究院研究员，历史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文物学会大运河专委会委员，北京文化发展研究基地(北京师范大学)研究员，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评审专家库通讯评审专家，教育部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发展中心全国文物与博物馆专业学位水平评估专家，北京史研究会理事，中国民间信俗澳门研究会副理事长，通州区大运河文化讲习所特聘专家，通州区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改革创新基地校思政副校长，北京物资学院MPA专业学位研究生校外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古代礼制史、北京文化遗产、大运河、非遗等领域研究。

　　(作者：王铭 首都师范大学北京文化带研究院负责人、北京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约稿：杜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