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培轶：佛教神鸟为何现身西夏陵？

　　中新社银川10月14日电 题：佛教神鸟为何现身西夏陵？

　　——专访西夏陵博物馆馆长师培轶

　　中新社记者 杨迪

　　作为西夏留存至今规模最大、等级最高、保存完整的考古遗存，西夏陵实证了西夏王朝在丝绸之路上的中继枢纽地位，也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提供了重要见证。作为西夏陵中的“明星IP”，“妙音鸟”形象频现西夏文物之中。

　　“妙音鸟”是什么鸟？西夏“妙音鸟”的形象有何独特之处？从佛教神鸟到西夏建筑构件，“妙音鸟”如何成为文化交融的见证？正值西夏陵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一周年，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西夏陵博物馆馆长师培轶，就此作答。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妙音鸟”是什么鸟，其有何象征意味？

　　师培轶：迦陵频伽为梵文Kalavinka的音译，意译为“美音鸟”或“妙音鸟”。其形象通常为人首鸟身，双翼舒展。相传迦陵频伽音色清婉和雅，凡人听到它的歌声后可以净化心灵，引导人们一心向善。

　　迦陵频伽的形象，学术界认为随佛教传入中国，最早出现在北魏的石刻上。自唐代开始出现于石窟寺、佛塔等的壁画、砖雕、石刻中，在敦煌石窟大型经变画中常见。宋以来实物见诸建筑脊饰，其面部表情更加“人像化”。

　　中新社记者：为何西夏陵中会出土大量“妙音鸟”相关文物？

　　师培轶：西夏陵的迦陵频伽相关文物，目前主要出土于3号陵中。迦陵频伽这一元素在3号陵园中出现，体现了西夏对佛教的尊崇。

　　佛教在西夏社会拥有崇高的地位，统治者也笃信佛教。西夏统治者大力提倡佛教，在王朝机构设“僧人功德司”“出家功德司”，负责管理佛教事务；在境内修建众多寺、塔，妆修莫高窟、榆林窟等石窟，形成了寺庙林立、僧人众多、上下礼佛、信徒广布的局面。现存西夏艺术遗存中，有大量的佛教石窟寺、佛塔、佛像、经卷、佛教绘画、雕塑等。在建筑装饰构件中，也会选用迦陵频伽这类带有佛教影响的元素。

　　中新社记者：除了迦陵频伽，西夏陵还出土了哪些具有佛教元素的文物？

　　师培轶：除了迦陵频伽外，西夏陵中还广泛存在着其他佛教元素。

　　“摩羯”源于古印度神话和佛经故事，被认为是河水之灵，常以鱼身鱼尾、长鼻上卷的形象出现。其随佛教东传进入中国后，经历“鱼化龙”的演变，呈“龙首鱼身”状。西夏陵出土的摩羯为脊饰，承晚唐摩羯样式，身两侧出羽翼，形似半月，遍体鳞纹，有鱼首鱼尾和龙首鱼尾两种形态。

　　在3号陵内，考古发掘出土6座用以支撑石碑碑身的力士志文支座。其造型浑厚淳朴，兼有突厥石人、佛教力士的风格，见证了西夏多元民族并存的特征。

　　被称为“佛门圣花”的莲花也是西夏文物中的常见元素。这在出土的束腰单层叶瓣仰覆莲座、莲花纹滴水等文物中均有体现。同时，莲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有着圣洁、平安的象征意味。可以说，西夏文物中的莲花融合了佛教信仰与中原文化。

　　中新社记者：从佛教神鸟到西夏建筑构件，“妙音鸟”如何成为文化交融的见证？

　　师培轶：从形象上看，西夏陵的迦陵频伽头戴花冠，宝缯下垂，高髻明显，双手合十，与唐、宋时期中国其他地区的迦陵频伽造型，有明显传承交流，又兼具自身特点，细节刻画生动。

　　佛教在西夏的发展与兴盛，也与中原文化的影响息息相关。在西夏立国前，党项政权所辖地区居住着汉族及其他多民族的民众，佛教也是他们信仰的宗教之一，这也对党项族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史料记载，西夏统治者曾多次向宋朝求赐佛经；同时，西夏还从中原引进大藏经，翻译成西夏文大藏经。

　　究其原因，西夏复杂的地缘位置及多样的地理环境，形成了西夏境内多民族广泛混居的态势，催生了文明的交流、互鉴与多民族交融。例如，西夏承袭唐朝“三省六部制”，效仿北宋“二府三司制”，政治制度日臻完善，为王朝统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西夏接受中原文化的滋养，发展儒学，兴办科举，创制西夏文字，在语言、文字、教育、文学艺术等方面颇有建树；西夏具有多样的生业方式、多元的宗教信仰与风俗习惯。以上都为11至13世纪中国西北地区各民族交融提供了宝贵的见证，极大地丰富了中华文明的内涵。

　　中新社记者：当前，西夏陵如何利用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向海内外讲好多元交融的中华文明故事？

　　师培轶：当下，人工智能已深度融入西夏陵的保护研究、游客体验、文化传播等领域。

　　在保护研究方面，西夏陵监测预警平台构建“智慧天网”，让西夏陵的保护迈向“数字化”阶段，实现变化可监测、风险可识别、险情可预防、保护可持续。西夏陵博物馆启动馆藏珍贵文物数字化保护项目，完成361件(组)馆藏珍贵文物高精度影像采集、三维扫描、信息建档等全套工作；同时，我们还搭建了数字化保护管理平台与配套存储、采集系统，让各种珍贵史料“上网”，实现文物档案智能检索、分级管理。

　　在游客体验方面，VR大空间“神秘的西夏陵”、XR沉浸式体验《西夏寻踪》、逛馆神器“AR智能导览眼镜”等科技体验项目，构建“科技+文化”体验矩阵。今年8月上新的VAR智慧观景望远镜也在西夏陵正式投用，游客可通过镜头，看到数字化复原后的遗址场景。

　　在文化传播方面，相关部门建成了西夏文献数据库，全面收录各类核心资料，已成为中国内容最全的西夏学数字资源库；中国首部西夏陵题材AI短剧《西夏陵秘藏·贺兰山下》也于今年首发，拉近大众与西夏历史的距离，让西夏文化更加“出圈”。

　　总而言之，西夏陵正通过这一系列创新实践，让多元交融的中华文明故事变得生动可感，跨越语言和地域的界限。(完)

　　受访者简介：

　　师培轶，现任西夏陵博物馆馆长，长期致力于西夏文化遗产的保护、研究与传播。主持完成全国第一次可移动文物普查西夏博物馆普查任务，参与国家社科基金特别委托项目《西夏文物》宁夏编(遗址卷、文物卷)编写。2024—2026年间，组织完成近万件文物信息卡片制作、珍贵文物档案编制及电子帐建设；牵头实施馆藏木器、国宝级《胜乐金刚》图轴修复及数字化二期、金属器修复等项目，主持编制基本陈列提升文本。联动全国327家一级博物馆及60处世界遗产地，开展双遗互动、世界遗产专题展览等多元活动，其主持的“西夏陵遗产价值专题展”荣获2025年度全国博物馆十大陈列展览精品特别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