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科技金融的破局之道

　　中新社上海9月15日电 题：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科技金融的破局之道

　　——专访上海市政府参事、上海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校智库)首席专家顾晓敏

　　中新社记者 陈静

　　当下国际科创中心的“扩围”，被视为科技创新战略与区域协调发展战略深度耦合的结果。要推动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更上层楼”，科技金融的支持和流动是关键因素。

　　围绕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科技金融如何发展，上海市政府参事、上海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校智库)首席专家顾晓敏日前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对此作出阐释。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的扩围，战略意义几何？科技金融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顾晓敏：这次扩围的核心是从“单点突破”转向“区域协同”。上海作为嵌入长三角城市群系统的城市，其科创功能的发挥，本质上取决于区域创新生态的协同深度。

　　而研发、产业、生态的一体化推进，每一步都离不开金融的支撑。从金融地理学的视角看，金融中心对周边的辐射不是自然发生的，要突破金融资源的流动半径限制、提升配置效率，迫切需要解决空间溢出的制度障碍。当前长三角的金融资源集聚度已很高，但行政区划分割带来的“本地偏好”、跨区域监管协调成本高、商业银行跨区域协作动力不足、利益分配机制缺失等问题，都在制约金融资源的跨区域流动，这也是我们研究国际经验的核心出发点。

　　中新社记者：美国、德国、英国的科技金融模式，对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发展有何参考价值？

　　顾晓敏：三个模式各有侧重，我们可以“取其精华”。

　　比如，美国小企业投资公司计划(美国SBIC计划)，核心是政府不直接下场投资，而是通过担保增信撬动社会资本——SBIC持牌机构获得美国小企业管理局(SBA)的担保，最高能获得3倍债务杠杆、2倍股权杠杆，既避免了政府直接投资的效率损失，又补上了早期投资市场失灵的短板。

　　上海市政府参事室课题组的问卷也显示，88%的受访者认为完善VC(风险投资)/PE(私募股权)跨区域退出渠道最紧迫，87.67%的受访者呼吁建立VC/PE与科创板的对接机制。目前长三角虽然有多层次资本市场，但转板机制、估值衔接还不顺畅，后续可探索区域性股权市场与科创板、新三板的绿色通道，提升资本流转效率。

　　德国复兴信贷银行(下称“德国KfW”)的科技银行模式则解决了政策性金融和商业金融的协同问题。德国KfW坚持“不与商业银行竞争”的原则，通过转贷模式给合作银行提供低息资金，再由商业银行面向科创企业放贷、分担风险，同时针对不同技术领域设计专项融资计划。这种“政策性银行搭台、商业银行唱戏”的机制，对长三角地区这类制造业密集区域尤有借鉴意义。

　　另外，德国把技术成熟度(TRL)纳入信贷评估标准的做法，也可复制到中国的产学研合作中，推动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科研院所和金融机构常态化对接。

　　英国的经验则胜在普惠性和灵活性。它的中小企业信贷担保计划由政府承担75%的贷款风险，同时用英国企业投资计划(EIS)、英国种子企业投资计划(SEIS)等税收激励政策，给投资早期科技项目的投资者提供个税减免、资本利得税递延优惠，有效扩大了“耐心资本”来源。

　　在上海市政府参事室进行的调研中，47.67%的受访者都提到，税收优惠、风险补偿是激励金融机构的关键。中国可以参考英国的经验，建立覆盖更广的普惠性信贷风险分担机制，而不是只针对特定行业搞专项补贴。

　　中新社记者：除了政策工具，这些国际科创走廊的区域协同经验，对长三角有什么启发？

　　顾晓敏：波士顿128号公路和英国M4走廊的案例很有代表性。128号公路早期靠麻省理工学院、哈佛大学的产学研联动成为微电子中心，20世纪80年代末曾一度落后于硅谷，核心原因在于过去走的是“独立公司自供自足”的路线。后来，通过构建“MIT(麻省理工学院)核心—老城区—128公路—495州际公路”的“洋葱圈”创新结构，重新崛起为“基因城”。这说明区域协同不能只靠企业单打独斗，要构建开放的创新网络。

　　英国M4走廊和伦敦金融中心的联动也很典型：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为走廊里的科创企业提供了充足的资本支撑；而走廊里的牛津、剑桥等高校又提供了科研和人才资源。值得关注的是伦敦硅环岛、克罗伊登科技城的发展路径，它们最初都是人才自发聚集形成的创业群落，政府没有一开始就搞“顶层设计”，而是在内生聚集的基础上因地制宜地做规划，提供配套支持。这对长三角地区的启示是，我们既要发挥政府引导作用，又要尊重创新的自发规律，避免“拉郎配”式的产业布局。

　　中新社记者：结合这些国际经验，您对长三角科技金融的未来发展有什么具体建议？

　　顾晓敏：首先要明确，西方经验不能照搬，必须适配中国的制度土壤。短期来看，可先从三个方向发力：一是构建跨区域风险补偿基金，借鉴美国SBIC的“政府担保+市场运作”机制，由沪苏浙皖四地财政出资作为劣后级或担保资金，吸引全国性金融机构和社会资本参与，放大资金杠杆；二是推动政策性银行和商业银行的分工协同，参考德国KfW的转贷模式，降低商业银行的资金成本和风险敞口，同时开发基于技术成熟度的融资产品，提升科创金融的精准度；三是完善普惠性政策支持体系，参照英国的信贷担保和税收激励做法，扩大风险补偿的覆盖范围，针对早期科技投资出台更具吸引力的税收优惠，引导更多社会资本成为“耐心资本”。

　　长期来看，要打破行政分割，建立跨区域的监管协调机制、利益分配机制，让金融资源真正按照创新规律流动，最终形成“金融赋能科创、科创反哺金融”的良性循环，支撑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上水平。(完)

　　受访者简介：

　　顾晓敏，上海市政府参事，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教授、上海金融科技研究中心(高校智库)首席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