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体现了“文明间对话”

　　中新社东京9月26日电 题：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体现了“文明间对话”

　　——专访日本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天津大学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究中心主任青木信夫

　　中新社记者 朱晨曦

　　日本文化遗产保护专家青木信夫先后在日本庆应义塾大学、东京大学工作。2006年，他前往天津大学工作，并于2008年起担任天津大学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究中心首任主任。多年来，他致力于中国文化遗产的整理、保护和教育普及工作。

　　青木信夫曾作为负责人承担天水麦积山石窟保护规划的编制工作，助力其在2014年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他带领团队完成了对天津大沽船坞的保护规划编制工作，并以此为起点，着力推动中国城市近现代工业遗产保护体系研究。2019年，他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

　　作为2025北京文化论坛嘉宾，青木信夫日前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讲述他与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结下不解之缘的故事。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为何与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结下不解之缘？

　　青木信夫：我与中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结缘，可以追溯到1985年。当时我作为一名研究生参与了东京大学与清华大学的一个国际合作研究项目，该项目旨在调查东亚沿海城市的建筑史。那时中国各地已处于城市开发浪潮中，而我们的研究仅仅停留在阐明历史文脉的层面，未涉及文化遗产保护所面临的现实挑战，这让我内心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我深切感受到书斋里的研究与第一线紧迫课题之间的距离，因而产生了以更具实践性的方式为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作出贡献的强烈愿望。

　　2008年，天津大学筹建了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究中心，我担任首任主任并任职至今。该中心的成立有三大目的：第一，推进跨学科、国际化的学术研究；第二，培养文化遗产保护专业人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积极参与到实际的文化遗产保护中，发挥智库作用。

　　中新社记者：您作为负责人承担了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保护规划的编制工作。2014年，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组成部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为世界文化遗产。您如何认识其意义？

　　青木信夫：麦积山石窟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组成部分，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我认为意义极为深远。该项目由中国、哈萨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三国联合申报，是世界上首例跨国合作而成功申遗的项目。《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所倡导的“突出的普遍价值”，指的正是超越特定国家或民族，应为全人类所共享的价值。丝绸之路曾是横贯欧亚大陆，促进文化、技术与思想交流的大动脉。由多个国家共同保护遗址群，正是以现代方式体现丝绸之路的历史精神。

　　此外，多个国家共同管理和保护跨越国界的文化遗产，就必须设定共同的标准，共享信息，进行紧密协作，其意义已超越了单纯的文物保护活动，是一种文化交流实践。文化遗产本身，成为跨国界、跨民族、跨信仰的“记忆之场”。

　　中新社记者：在文化遗产保护上，国际合作为何重要？为何说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体现了“文明间的对话”？

　　青木信夫：国际合作之所以不可或缺，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元的专业知识、客观的标准以及守护人类共同财富的共同体意识。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合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极其深刻且具有实践性的文明对话。

　　国际合作带来的实践性优势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是专业知识的深化与多样化。例如，我们与法国开发署合作推进的山西省祁县历史城区的综合保护规划项目，就融合了中国、日本以及欧洲在城市保护方面的不同方法。通过这样的合作，能够催生出单一视角下无法找到的、更具创造性和有效性的解决方案。

　　其次，国际标准可作为客观判断的依据。例如，在天津大沽船坞遗址的存废之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时，正是由于提出了将该遗址申报世界遗产的设想，才将讨论从单纯的地域开发中提升出来，促使各方从全球价值的视角重新审视其重要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组织制定的宪章和标准，能够提供客观且富有说服力的帮助。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国际合作的过程本身就体现了“文明间的对话”。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专家们面对同一处遗址时，他们必须就修复的哲学、历史的阐释、美学的差异等涉及各自文明根基的问题进行讨论与协调。例如，一座建筑是应该恢复到创建之初的面貌，还是应该保留其历史的层叠印记？对于这类问题，答案并非唯一。最终制定的保护规划，正是通过这种深刻且充满敬意的对话而产生的、智慧的“统合产物”。

　　中新社记者：中日两国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有哪些互鉴之处？

　　青木信夫：日中两国都面临着“工业遗产的活化再利用(adaptive reuse)”问题。日本作为一个较早从工业化到后工业化转型的国家，在将旧工厂、仓库、港口设施等创造性地转化为充满活力的文化和商业空间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中国工业遗产种类多，面积大，可再利用的潜力很深，在这方面可以借鉴日本。

　　此外，古代建筑方面，中国和日本都是以木结构古建筑为主，有很多可互鉴之处。

　　中新社记者：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科技的发展对于文化遗产保护有何帮助？

　　青木信夫：人工智能、机器人等前沿科技，已不仅是新奇的工具，而是能够从根本上提升我们文化遗产保护能力的变革性力量。运用这些技术，我们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精度和规模，来维护文化遗产保护的基本原则——“真实性(authenticity)”和“完整性(integrity)”。

　　过去，文化遗产保护是建筑师、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材料科学家的领域。现在，有效利用AI和数字孪生、数据管理、算法开发、传感器技术和3D建模等专业技术变得不可或缺。未来的文化遗产保护专家，不仅需要具备深厚的历史和材料学知识，还必须掌握解读和运用数据的能力，即拥有“数据素养”。他们需要懂得如何规划设计无人机调查，如何解读机器学习的分析结果，以及如何管理庞大的数字档案。这意味着，包括我们中心在内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必须设置新的课程体系，将这些新兴的技术与传统的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相结合。

　　中新社记者：受邀参加2025北京文化论坛，您有何体会？

　　青木信夫：我对2025北京文化论坛的主题深感共鸣。“传承、创新、互鉴”正是我本人在中国开展活动时所遵循的理念。我们努力“传承”过去的智慧，运用“创新”的方法来解决当代的课题，并通过国际伙伴关系来“互鉴”，即相互学习。该论坛是深入践行全球文明倡议的重要平台。我认为，在推动这一目标方面，没有比文化遗产保护更合适的领域了。当我们跨越国界，合力保护拯救一段人类历史的共同片段时，我们正在践行最深层次的相互尊重。而那些被保护下来的历史遗迹，将成为我们拥有尊重并学习对方文明能力的永恒见证。(完)

　　受访者简介：

　　青木信夫，1960年出生，毕业于东京大学建筑学专业，工学博士。曾在清华大学做访问学者，历任庆应大学环境信息学部助教、东京大学生产技术研究所研究员、西南交通大学客座教授等。2006年受天津大学邀请任天津大学特聘教授，组建天津大学中国文化遗产保护国际研究中心。现任该中心主任。2019年获得中国政府友谊奖。主要著作有《原色图典日本美术史年表》《总览日本的建筑》《近代和风建筑》《传统工艺再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