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现代化为世界治理带来怎样的“东风”？

　　中新社上海7月6日电 题：中国式现代化为世界治理带来怎样的“东风”？

　　——专访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政治哲学与思想史专业教授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

　　作者 高志苗

　　中国式现代化道路正获得越来越多的国际关注。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政治哲学与思想史专业教授、政治学国际研究生项目(IGPP)项目负责人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Josef Gregory Mahoney)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从美国学者“阈限”的视角，分享了他对东西方文明逻辑差异、中国式现代化的建设性力量，以及跨文明对话紧迫性的思考。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在中国生活多年，从早期的访学到如今定居上海，您亲身经历的中国发展与西方主流叙事中的中国形象有何不同？

　　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要理解这种差异，首先要理解观察者所处的位置。我将外国人在中国的体验分为四种：短期游客、外派精英、“中国迷”，以及我称之为“阈限者”的状态。

　　短期游客只能捕捉浮光掠影；外派精英虽报酬丰厚，却常生活在封闭的社群里；“中国迷”们则努力学习书法、太极，试图成为文化上的中国人。而“阈限”的位置则是一种“介于之间”的状态——我不再受西方文化中那些荒谬部分的束缚，也不必强迫自己变成中国人。

　　这种解放感让我找到了哲学上所谓的“视界融合”(Fusion of Horizons)。我不再是从外向内的窥探，而是能将不同视角重叠，获得更深层的理解。我像普通的中国人一样生活，这些日常的经历是我理解中国治理逻辑的钥匙。

　　西方许多人难以理解中国，表面上看是由于文化傲慢——对中国既有恐惧又缺乏真正的尊重。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文化逻辑的根本分野：如果用一个词概括西方哲学，是“或”(or)的冲突逻辑；而中国哲学的内核是“和”(and)的统一逻辑。西方辩证法总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而中国的“阴阳”观念驱动着对立与统一。如何让公有与私营协作？如何实现“一国两制”？如何推动多极世界？这些都是“和”的智慧。如果思维底层代码是“或”，就无法真正理解一个包容差异的世界。

　　中新社记者：您曾表示中国是“全球发展的建设性推动者”，如何理解您这一概念？您认为中国式现代化给全球治理带来了怎样的“东风”？

　　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这一理解源自我个人对美国体制的失望与觉醒。

　　我成长于亚拉巴马州，我深爱那里的人民，但也目睹了无知、种族主义和系统性压迫。我曾在金融、银行、政府、学术界工作，结果发现每个系统都存在腐败。我开始意识到，我曾被教导的“真理”背后往往是对人的剥削与伤害。

　　这是一场辩证的旅程：当你意识到旧意识形态的荒谬，就会开始寻找替代方案——一种不依赖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债务奴役和侵略战争的发展模式。

　　中国拥有强大的建设能力。中国的建设性体现在共建“一带一路”的共赢方案、与“全球南方”的团结、对气候变化的领导力以及绿色创新上。它证明了发展可以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更重要的是，它不仅证明了替代方案的存在，还愿意帮助其他国家走上这条道路。

　　中国给世界治理带来的“东风”，核心在于提供了一种新的“操作系统”和底线思维。首先，中国理解了两件美国拒绝承认的常识：第一，在世界正面临的气候危机中，“全球南方”首当其冲；第二，缓解危机的唯一途径是合作。当美国退出《巴黎协定》时，中国在绿色转型上的投入是战略性的、真实的。

　　其次，中国提供了一种历史上稀缺的“自我设限”的治理智慧。没有哪个国家比中国拥有更多的陆地和海上邻国。中国在千年前就认识到，治理能力存在文化、语言和地理的边界，强行扩张只会损害系统本身。西方从亚历山大帝国到大英帝国再到美国，总是在占据上风时过度扩张直至衰退。而中国很早就明白：我们的做法只适合我们和其他愿意接受的人们，但若强加于人，不仅会失败，还会反噬自身。这种不强加于人的“文明互鉴”态度，正是当今全球治理最稀缺的公共产品。

　　中新社记者：您将当前国际格局比作西方霸权的“春秋时期”，并担忧进入“战国时期”。如何通过有效的东西方对话实现更好的发展？

　　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我们正处在一个多重“奇点”交汇的时刻：气候变化奇点、技术革命奇点、地区冲突奇点同时爆发。时空压缩意味着过去需要百年演变的进程，现在可能一两年就会达到临界点。这既是巨大的风险，也蕴含着加速觉醒的机遇。

　　对话是必要的，但真正的理解往往来自旧体系的失败。在西方的很多国家，可能只有当社会系统出现无法掩盖的崩溃时，人们才会真正反思并开始将中国视为可信的替代方案。

　　在这一点上，年轻一代可能走得更快，他们的意识形态包袱更轻。在现代时期，很少有哪个国家比中国更善于向其他文明学习，同时又保存和发展自身文明。中国这种“既学习又独立”的经验，证明了分享智慧的价值。如果拒绝加入真诚的东西方对话，就是坚持无知和误解，只会在充满偏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完)

　　受访者简介：

　　约瑟夫·格雷戈里·马奥尼(Josef Gregory Mahoney)，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政治哲学与思想史专业教授、政治学国际研究生项目(IGPP)项目负责人，东南大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在学术服务方面，马奥尼系美国《中国政治学刊》助理编辑、《复旦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论丛》编辑及《文艺理论研究》副编辑，并长期担任《北京周报》专栏作家。